摘要:似乎与思想有关。
玫瑰(窦桂梅)老师的课确实让人叹服。就说这次在成都草堂小学上的那堂阅读欣赏课吧。
课文是一本薄薄的连环画,书名叫《我的爸爸叫焦尼》。由于是一本课外读物,学生手里没书,玫瑰把全书一页一页拷贝在课件里,大家就对着大屏幕阅读欣赏。故事情节很简单。小狄姆的爸爸焦尼平时没和狄姆住在一块,他在另一个城市。这天焦尼来看儿子狄姆,父子俩度过了幸福的一天。他们去吃了汉堡包,看了电影,逛了书店,买了图书……最后,天晚了,他们不得不恋恋不舍的在火车站分别。画面是漫画,很适合儿童欣赏。文字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描写,很少用形容词,全是简单的叙述:狄姆每到一处,都很认真且骄傲地对人(熟悉的,陌生的)介绍:“他是我的爸爸,他叫焦尼。”记得这种情形共出现过五次,自然,这句话也反复了五次。给人印象最深的也就是这“他是我爸爸,他叫焦尼”。到他们分别的时候,焦尼把儿子带上了火车,在喧闹的车厢里,爸爸抱起了儿子,招呼大家静一静,说:“这是我的儿子,最好的儿子,他叫狄姆。”……狄姆目送爸爸的火车开走后,一个人还在喃喃自语:“他是我爸爸,他叫焦尼。”直到他的妈妈的出现……
就这么一本简简单单的小儿书,在玫瑰老师的操作下,在四五十分钟的课堂里,竟然把我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拨弄得五内翻涌,淅沥哗啦,差点老泪阑干,把持不住了!我看到课堂上的孩子们很多都渐渐眼圈发红,听出他们声音发哽;发现旁边听课的老师也多有反应,不只是我。
从成都回来已经一个月多了,我一直在想,玫瑰课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诀窍何在。李玉龙这伙人一直在探索教学上的思想与技术的关系,强调有思想的技术和有技术的思想,这些东西到底怎样体现?技术和技术主义到底怎样区分?这些都是今天的教师面对的实际问题。
玫瑰的课堂并不出奇,设计也“大众化”。梳理如下:
引一引。提出“父亲”这个词儿,请孩子们谈谈感受。
听一听。先听老师朗读,中间由学生接着读,其间有几处停顿,是老师提出一两个问题,让学生思考。
看一看。欣赏画面,观赏人物的动作和神态,尤其注意细节。
想一想。事情这么简单,文字这么平实,为什么越读越让人感动?如果是我们写作文,我们会怎么写?
写一写。请孩子们拿起笔来,写写自己此时的感受。
喏,就这程序,课堂就在这读读讲讲议议写写中结束,这种套路有什么新奇!我想一般教师可能大都会做如此设计。可平心而论,在玫瑰在操作下,效果就大大的不同。为什么?我想值得研究的就在这里。
先说朗读。玫瑰的朗读,读出现场感,读出生命感。其间抑扬顿挫、轻重疾徐的拿捏,叙述、描绘、摹拟等语气语调的处理,都是那么恰倒好处。这里得赞一个,不得不。特别值得欣赏的是玫瑰十分注重孩子们的朗读训练,重要的句子,比如“他是我爸爸,他叫焦尼”,“这是我儿子,最好的儿子,他叫狄姆”等等,这些句子反复让孩子们朗读,比较各种各样的语气语调,直到找到最切合当时情景的读法为止。这样的课堂绝不啻是活跃,也不仅仅是孩子们获得表达能力的培养,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在学习过程中得到真正的教育,感化,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畅,没有说教,没有耳提面命。说真的,这是我最看重的,也是我最服膺玫瑰的地方。
朗读是玫瑰的强项,这是功夫,水平,这是一般的老师难以达到的,反正我这辈子是绝对到不了她那高度的,(这个“绝对”我敢说)。真正的差别我想就在这里。一般老师自己读,但往往读不出那效果;有的借助音频资料,请播音员来帮忙,字正腔圆,规范倒是规范了,但效果往往更不理想。这里得承认一个教师苦练基本功的重要。我知道玫瑰当年是怎样练基本功的,她的回顾深深的感动过我。玫瑰的朗读,技术技巧自不必说,特别要注意的是,她对文本的深入理解和自己的真情投入。这里边就有思想,有感情,有底蕴和背景,也不能只看“热闹”。
再说“课眼”。所谓“课眼”,犹如诗歌的“诗眼”,是课堂的要领、关键,是学生入课的通道和教师执教的把手。我现场听过玫瑰两堂课,另看过一些她的课堂实录。她十分注重课眼的把握,是个操纵高手。比如这节课,玫瑰就抓住“他是我**,他叫**”这句话,一是反复读,如前所述,一直读到满意为止;二是重点议,为什么要这样读而不能那样读,当时的情景是怎样的,主人公的心情应该是怎样的,为什么如此简单,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语的句子却如此的令人感动,诸如此类的问题,让孩子们思考,议论;三是因势练,让学生虚拟某种场合,向别人介绍自己的爸爸、妈妈或其他亲人。
这样做的效果如何呢?我个人的感受是,我的心由平静到感动到激动;我的思考一步步深入,获得启迪;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课堂在逐渐的充实、愉悦中结束。作为成人和同行,课后留给我的,不仅是叹服,更有长久的回味、比较和反思。当然,孩子们未必有我这样的感受,但他们得到良好的教育,这是肯定的。
课堂也像文章一样,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中心或主题,这样才让人实有所得。否则就会零乱芜杂,看似热闹,“丰富”,但是课后清算,所得无几。抓住了课眼,就像抓住了骏马的缰绳,把握该堂课的中心或主题,得心应手,就能较好的达成教学的目的。
最后我想说一下技术和技术主义。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看起来简单,以致有老师认为已经解决了,用不着再讨论了,但我看到的情况是问题远没解决,很多老师还犯着糊涂,很有讨论的必要。
是的,就语文界而言,曾经发生过工具论与人文论之争,争论是认真、激烈且漫长的,当然也是很有益的。那个论争在很大程度上就涉及到技术和技术主义问题。
技术乃至艺术(高超的技术进入审美境界,像玫瑰老师的课堂),是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不会轻视的。就像人的手脚或鸟儿翅膀和爪子,你说重要不重要?但是它们更有大脑,这个更重要,它是生命的中枢。就人来说,大脑的本质就是思想和感情,它确定价值和意义,决定方向或目的。那么手脚不过是实现大脑所欲的条件,尽管是必要的。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手脚可以残缺,可大脑却万万不可以。这个道理很显然。
所谓技术主义,它也重视和强调技术,重视和强调到了非常的程度,以致颠倒了思想与技术的主次与轻重关系。在教育界,技术主义者往往回避价值的考量和意义的追问,他们多厌恶涉及思想或精神问题的讨论,尤其是关涉到政治方面的。对这些问题,他们往往皱着眉头说:“吃饱了撑的。”理论上,他们爱用“泛政治化”斥之。具体到语文教学,技术主义者非常强调语文知识和言语技能的习得和训练,词汇呀,语法呀,章法呀,书写呀,特别是在应试教育环境中怎样答题和作文才能得高分呀,诸如此类是他们热衷的。这错没错?当然没有。但是,在无视、忽视或轻视价值和意义的情况下,在抛弃学生人格养成的情况下,片面强调以上的那些东西,我认为就是错误的。在当下,我们有不少语
这种技术主义是经不起理性考问的。但事实上它是一种存在,而且严重。它是特殊时代的产物。曾几何时,语文课乃至任何课都变成了政治课或政治课的附庸,一律意识形态化,那是某种政治的需要,虽然实践已经证明那是非教育或反教育的,对人的成长贻害深重。那么如何摆脱那种教育呢?在特殊背景下,提出重视知识和技能,强调技术的重要性,不失为一种策略,它巧妙的逃出了被洗脑被愚化的牢笼,有它的意义。但在相对自由宽松的环境下,在教育逐渐走向本真至少在理论上得以走向本真(比如“以人为本”)的环境下,教育就再没有必要回避价值和意义。还一味回避这些,无异于鸵鸟政策,是自欺的。为了逃避某种政治而拒绝政治,为了逃避某种精神奴役而拒斥精神,显然是不明智的。这是今天我们的教育很令人担忧的问题。以上是我对技术主义善意的理解。换个角度,我想也不排除面对真思考、真讨论而自知理屈辞穷,又不能像某些权势者那样来个不许讨论、不与商量,直接代而表之,统而一之,于是搞技术主义就可能很冠冕。来个无是无非,价值虚无,既可麻醉自己的良心,也可掩饰自己的怯懦,岂不高超。若真如此,那这种主义就是为虎作伥了。
其实认真的考察一下教师群体,虽在体制中,虽也可以分得点残羹冷炙,但多数无疑仍属弱势群体,虽然可以臆造出一种幸福感,但很难真正体验到一种尊严感。更具体的是,日趋严重的道德沦丧和伦理失序已经严重增加着我们的生活成本,威胁着我们的居家小日子,这些你逃避得了吗?认真点想,这是不是我们咎由自取呢?虽然,我们有一千种理由辩解我们的可怜和无奈。
那么在今天,我们期望下一代做人要诚实,人格要独立,精神要高贵,思想要自由,善于思考,明辨是非,富有创造潜力,这想来是不会错的。我们把这些作为价值的取向,在我们的课堂上努力追求之,用我们的扎实的专业基本功(教育技术)去努力实现之,这有什么妨害或危险呢?上世纪初,我们的思想先驱如鲁迅胡适等人呼唤的立人教育,可能就是这样的教育吧!
回到玫瑰的课堂上来。这堂课,前面我说了,最让我服膺的是它的教育意义。尊重,自尊,尊严,真爱,这些东西是“立人”的要素,这些大道理我懂,我也在自己的教学中“关怀”着,但我就不能像玫瑰那样自然地顺利地把它们变成现实,达成所追求。你看,孩子们在一次次朗读中、讨论中感动着,感化着。他们会对自己更有信心,对别人更加尊重,更加真诚,更加懂得爱……老师并没有讲这些道理,但孩子们我想是实实在在的得到了,体验到了。这样的潜移默化,人,不就“立”起来了吗?
“他是我爸爸,他叫焦尼。”“这是我的儿子,最好的儿子,他叫狄姆。”这样简单的句子,在玫瑰的课堂上,通过反反复复的读,反反复复的思,平静的心湖慢慢慢慢的涌动起来了,我想一定有人(可能不是所有)渐悟了,顿悟了,那是多么美妙的过程!人的名字,在我们看来,代号而已,似乎无足轻重,可在这里它却带着很多很多滋味,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呢?想起我这次正好带着女儿去参加这个活动,也象朋友们介绍了她,“这是我女儿,我这次带她来见见世面,学点东西。”我就这样做介绍。平平淡淡,规规矩矩,可相比之下,精神却相差甚远。进而我反思,这些年我也似乎懂得了尊重和自尊的价值,也知道自信和自尊对于我的学生尤其是“差生”的特殊意义,觉得自己能够尊重别人尤其是我的学生了,可是一年下来(由于老教复读班,我和学生相处就只是一年)半数以上的学生我叫不出名字,这个“细节”说明了什么?我感到很羞愧。或许有人为我解围:这是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观念和表达方式。我想不全是,这里有“人”字(包括自己)的理解和它在心目中的地位。或许有人认为我崇洋,也许是吧,不过这是我当时听课的真实反应,没说假话。我想我要真正的看重自己也看重别人,让这观念变成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方式,成为自己的素养,而不是只停留在思考上或口头上。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因为我不会,不习惯,就像我不会爱一样。不过我愿意学,尽管我已经老了。
我曾经严重怀疑过玫瑰老师,怕她是个技术主义者,对她的课抱戒备和审视的态度,几次听课下来,我改变了看法。觉得她的课就较好地处理好了思想和技术的关系,“有思想的技术或有技术的思想”,在玫瑰的课堂上,得到了生动的展现。
不过,当下的整体的教育状况,是所谓“人文关怀”泛滥还是所谓“技术主义”盛行,这恐怕还得认真调查,做出事实的判断,这或许并不是“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