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活在你心里（一）

跟学生侃史铁生，顺便提到了赵振开（北岛）、周郿英、徐晓等人，有的学生兴趣浓厚，有的则无动于衷。我发现，凡我侃人，不管这些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是史学的还是文学的，是本土的还是外邦的，听者（主要是学生）都有不同的反应，一些人津津有味，一些人兴味索然，这本来当然或自然。但我却想到了一个问题：人的一生中，到底有多少人活在你心里。噫，瞬间，这个问题竟激活了我五十多年精神生命的回忆。我忽然觉得这关系着人的发展格局和人生之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崔卫平老师在一本书的序言中深有感触的说“多少好东西才能成就一个人”！她回忆自己的生命历程，提到的也多是活在她心里的人。正是这些活在她心里的人，他们的综合作用，极大的影响乃至决定着她今天的人格。我还从刘小枫、朱学勤、陈丹青等人的回忆性文字中也频频发现了这个问题

决定精神世界丰富和高致与否的，主要不是知识的多寡，而是活在心中的人物的多寡和他们品位的高低。多读点那些让人景慕的人的传记，尤其是他们的回忆录什么的，如像托尔斯泰、甘地、爱因斯坦、赫尔岑等人，你就不难发现这一点。虽然这些精英只是少数，但是人的良能总是趋善向上的，所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人，毕竟有所追求，有所标的，有所借鉴，这样，人类就有了流向，有了梯度，有了差异，形成了人品，推进着文明。就个人来说，至少活得比较明白，比较踏实，比较有尊严，因而比较满意。

我这大半生都活在社会的底层或下层，我所接触的人大多是小农民，小市民，小教员，小职员，小商贩，小官僚，还有天天共同生活的中学生。类聚群分嘛，当然。可是，特殊的经历又让我了解到另外一些人。一是通过阅读，我了解到中外历史上很多名人伟人，这些人还在不断的增添着，完整着，清晰着。比如鲁迅，这个人在我心里至少活了四十年了，但是作为一颗相对真实的饱满的有血肉的生命，还是近二十年来的事。又比如毛泽东和蒋介石这两人物，无疑他们都是活在我心里的，但随着我接触到的资讯一天天的充实，他们的生命在我的生命中正发生着戏剧性的变化，想起就觉得饶有趣味。再是有幸于网络之缘，我直接接触到一些比较特别的人物，像魏勇（刘支书助理）、李玉龙、范美忠、蔡朝阳（阿啃1919）、梁卫星、苏祖祥、郭初阳、童蓓蓓（小狐）等等等等，这样的人物还可列出很多，有李玉龙搞的几次研修班和教育在线BBS为证。这些人物现在虽然还说不上名人或伟人，但毕竟与我接触的大多数人有大大的不同。庆幸我有这些的特殊经历，使得我阅人的面大大扩宽了，自然就产生了比较，有了思考，就出现了本文的这个话题。

于是我发现，同一片蓝天下，同一块土地上，同一个行业中，同一种语言内，乃至于同一栋屋宇里，人们的内心世界是各各不同的。这个不同，恐怕大半是活在各自心里的人物的群类的不同吧。这种不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的品性的优劣贤愚；对于正在成长或发展的青年学生，这种不同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们的生命取向和人生格局，所以此事非同小可。

最近有不少刚进入大学的学生和我谈到他们的迷茫和苦恼，很谦虚的要我给他们“指点迷津”，我想我哪有这样的能耐啊，不过我希望他们能参考一下我这里所谈到的观点，想想我说的道理，或许有所帮助。从我所接触的学生来看，我觉得他们普遍的问题是灵府中活着（注意，是“活着”）的人物太少了，他们的家园太寒伧了，这直接导致了他们精神生命的极度“贫血”。原因就是这可恶的应试教育，这让人无可奈何的应试教育！频繁琐碎的考试，使得很多学生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使他们失却了对未知世界本身的兴趣，错把考试这种手段当成了目的。为了应付考试，他们不得不用大量时间去死记那些他们并不能明白其意义的教条，这些教条除了考试外，对他们基本没有价值。比如语文中的作家作品，他们可以很熟练的背出很多，但没有几个作家或人物形象能真正活在他们的心中。不仅如此，由于对考试的恐惧和厌恶，他们可能还会连带讨厌这些作家作品，把这些看做精神负担，当作垃圾。由于知识、价值或意义等并没有真正作用于他们的灵魂，以致他们在准备高考前貌似很“博学”很“蕴藉”，一旦考试关一过，他们灵府的“空空如也”立就暴露无遗。作为语文教师，我从学生的文章中，从与他们的交往中，知道他们的精神生活真的太贫乏了，活在他们心里的人物太少了。本来，即便不读课外书籍，就是现行的那几本语文课本，只要不被考试干扰，认认真真去读去思去体悟，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可是，实际上他们大多是为着对付考试去学语文的，这样的语文学习就必定成了“买椟还珠”。可怜的是他们很多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特别是你给他们指出之后，但他们还是不愿改弦易辙，归于正道，他们说这是没有办法，家长在逼，老师在逼，社会形势在逼啊！（当下在教育领域，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办法呀”）你想，一篇课文，老师（懂事的）基本是瞄着考试教，学生基本是循着考试套路学；一学期的时间大致要用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去考试（周练、月考、联考，统考……包括阅卷和讲评），学生们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营建自己的精神家园？何况在现有的教育评价体系下，又有几个教师有这种情怀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反遭惩的价值引导呢？应试教育正在摧毁着真正的人的教育啊，作孽呀作孽！

但是，要想真正活得有个人样，即我跟我的学生说的活人的四个标准（活得健康，活得智慧，活得有趣味，活得有尊严），你就得突破当下主流人生观的魔障或魔轨，回到常识中来，回到正常中来，回到普适价值中来。说来虽是一转身，但在当下，这是需要相当强大的力量才能扭转的。多读好书，多接触好人，痛下决心，革心易脑，开放你的胸怀，让更多人物（不管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只要是真实可信的，鲜活的）生活在你的脑海中，让他们给你以启迪，以借鉴，以警醒，以鞭策，以鼓舞，以导引，这样你才会体会到生命的充实，丰富和强悍，你才会体验到人的尊严和幸福。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路径可走。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经验，仅作参考。

2009-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