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活在你心里（2）

我得感谢我妈妈，在我言语体系（智情结构）刚刚形成的时候，她及时帮我搬来了一些垫底的东西。“三只小猪”的故事（几十年后我在迪士尼动画片中又看到这个故事），“拇指大的人”，“龟兔赛跑”，“画中人”，“马兰花”……这些故事里的形象打小就在我脑海中活动着，让我陶醉、向往和想象，虽然那时并不懂得什么“勤劳”“勇敢”“善良”“正直”这些道理，但作为价值取向，它的实际所指，就这样在我的心灵里开始扎根。

我的童年生活很艰苦。在那荒凉僻远的白马山上有个叫豹岩的山垭口，一到冬天，大雪纷飞，北风呼啸，滴水成冰，最冷时候，屋里的碗碟都会被冰凝成一叠，要用热水才能把它们化开。我们的小草屋就座落在这个垭口边，远看活像一只寒风里缩瑟着的小鸟。晚饭（不，应该叫午饭，我们那时也和当地的农民一样，每天两餐）后，母子仨依偎着灶门前的小火堆，甜甜美美讲故事……先是妈妈讲，再是我和弟弟复述，到后来我们自己能读小人书后，就是我们讲给妈妈听……她呢，总是听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笑咪咪的欣赏着我们，我们也就讲得特起劲。屋外寒风呜呜地直从门缝里和墙缝里向屋子里灌，可我们有小猪（是小白猪、小黑猪还是小花猪现在实在记不得了）、拇指人、岳飞、薛仁贵、陆文龙诸如此类的这些“人物”陪伴着，一点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每每怀着幻想进入梦乡，直到第二天早晨迎接那粉妆玉砌世界的万道霞光……

我得感谢1960年代出版的连环画《三国演义》《水浒》的那班画家和编辑。他们的作品曾经深深吸引着我，伴随着我度过饥饿困乏的少年。那些精彩的故事让我痴迷，图画里的形象，像长髯凤眼的关羽，豹头环眼的张飞，曾经让我想入非非，至今还不时在我脑海里萦绕。我的伙伴，他们大多是山区农民的子女，当时他们头脑里装的大致就是一些无从想象的鬼怪神仙或豺狼虎豹的故事，还有就是我们共同的课本中的什么刘文学、高玉宝的形象。相比之下，我就比他们幸运得多。我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至少每周有一本新的童书进入我的大脑，一段时间甚至是天天都有新书看。家里的画书一天增多，妈妈特地找了木箱来给我装。1964年我们搬离白马山的时候，全部家当就装满一架手推的木三轮车（当地人称“鸡公车”），一个人轻轻松松地就把它推下了山，这么少的家当中有两个木箱里竟全是我的图书。妈妈把坛子罐子之类的一些东西都丢了，可我的图书她一本都没丢。如今想来，那山村小学简陋的教室里的那群孩子，其中的我的生命里活动着的人物，可能就比其他的孩子多得多，这恐怕算是我苦难的童年生活里十分值得庆幸和感激的。

我少年时期心里活着的还有一位现实中的人物，他就是我的一位表哥。他是我大姨的长子。我姨爹解放初因资本家兼地主被镇压了。大姨只好把表哥送到我妈妈这里来。据说当时才十四五岁，是在我妈妈这里考上了一所中专，之后在河南工作，得以逃脱一些厄运。其实这位表哥我至今没有见过面，但是当年我妈妈是如何夸耀他啊，说他是何等的聪明，何等的勤奋，成绩是何等的优秀。他小学就读三国水浒之类的原著，他考试的时候几乎从来不复习，别人捂着耳朵死背的时候，他总是悠哉游哉玩，可是每次考下来，第一名绝对不会被别人拿去的。今天想来，我妈妈夸我表哥的话可能多有水分，多有用意，但那时实实在在的打动了我，使我心里羡慕并崇拜他，暗暗以他为榜样。我整个小学的成绩，在班上虽不敢说都稳拿第一，但好象从来没下过第三名吧。

我青年时期正值文革大浩劫，勉强读个农中，半农半读，读“红宝书”，读最高指示，搞武斗，搞大批判，运动和被运动。好在小学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和爱好，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读了不少。

现在来清算一下那时活在我心里的人物，也算朝花夕拾。

鲁迅。印象最深刻的是《呐喊》自序中的情景，背景是他的十多本杂文集、三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野草）。

亚瑟（牛虻）。那本书是被翻烂了的。

保尔·科察金。那本书也是翻烂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有《回忆马克思和恩格斯》和《马克思传》可读。特别欣赏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故事。

还有就是什么李自成（《李自成》）、少剑波（《林海雪原》）、林道静（《青春之歌》）、成刚（《红岩》）这些人物。

其他一些人现在已经记不起名字了，但书名还记得。像《前驱》《古城春色》《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旗谱〉等等。这些书当时也是读读复读读的，书中的人物自然让我沉醉，读这些书除欣赏战斗故事外，就是痴迷于里面的爱情情节。年青人特别容易感动，每每读到爱情故事就会感动得两眼模糊，喉头发哽，久久缓不过气来。可偏偏又离不开那个“精神折磨”，就像吸毒上瘾一样。几天没被“折磨”（没得到新的材料），就把翻烂了的书的相关章节拿来将就刺激一下。一本〈彷徨〉，〈伤逝〉翻得最多。最欣赏的还是〈前驱〉和〈古城春色〉里面的爱情故事。我家没有姐妹，年青时我对女孩一直感到陌生而又神秘，在那压抑的时代，玩味小说中的恋爱情节，可能多是出于一种意淫的需要。

这些人物，每一个都牵涉着一个群体，都会是一个不同的世界。那个时候的现实生活是惨不忍述的，但庆幸的是我的精神世界和伙伴们相比，就富裕得多，主要就是这些人物时时在我脑海里活动。

（未完，写写的就罗嗦起来了）

2009-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