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笑声

鲁迅的《秋夜》，真正让我回味的不是“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而是那“夜半的笑声”：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周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人，我即刻听出这这声音就在我嘴里……”

觉得这几句意味深长多了，但到底怎样个深长，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年青的时候说不出来，现在依然也说不出来。但是，生活中又明明的体验得到，以前体验过，最近又狠狠的体验了。

前几天，在“猫眼”上读到一帖子，说我心中活着的一位重量级的人摩罗最近有新著上市，叫什么《中国站起来》，赫然与那《中国可以说不》和《中国很不高兴》之类的书并肩挺立于书店的“畅销书”摊子上。银屏黑字，我没有眼花，没有看错！说真的，这事真叫我不敢相信。

虽然摩罗这位人物年纪比我轻，但自从我读他的《耻辱者手记》后，我就把他视为我的启蒙老师了，尽管后来又读他的《幸福的哭泣》，心里有几分隐忧，有点异感，但感情阻止我不要从那方面去想。我总是愿意一遍遍地咀嚼《耻辱者手记》中那些犀利而隽永的句子，同时用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去解读它。比如“中国的希望在于绝望，而中国的绝望恰是因在希望”（大意，懒得去查对原文）。我理解是，如果大家都对几十年所信奉的那一套绝望了，真正的转机也就来了，反之，如果大家还对那东西抱着希望，东修西补的热衷于所谓的建设，那才是真正可能趋于绝望。当然，前面说了，这只是我的一厢理解，未必符合他的本意，更不敢说理解的正确。我这样理解，我就越发觉得摩罗这人了不起了，也就越发喜欢他了。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就不多举了。我认同他的取向，钦佩他的睿智，喜欢他的语言（不故做高深），并且相信他的人格。后来他和任不寐龃龉后，我从感情上还是倾向他，觉得他为人可能更纯粹些，后来听几位网友谈到他们的一些具体生活细节后，更坚定了我的信念。但是，他后来的文字我读得越少了，一是更深层次的东西占据了我的精神时空，再是似乎他确实是“淡出”了。他的淡出，我也给出了自己的 “理解”。好象他后来有这个说法，就是人的发展可能会循着这个路子：神性——人性——神性。我的理解是，前神性多伪或愚，像欧洲的中世纪，于是需破，需启蒙，需回到真实的人性，（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等，）但最后还要上升到神性，真正的神性，即经过终极审问后的一种高贵的自觉。他在公众中的淡出，我就认为他已经率先到上帝那儿报到去了，到后神性了，虽有几分惋惜，但他在人世间已经发言了，尽职了，他应该是一位大写的人，我没理由也没资格要求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对他敬意依旧。

摩罗的新著我没有读到，严格地说，我不应该这样轻率地说三道四，也许，他经过这几年的冷静思考，确实有新的独到的见解，而我却仍然生活在新的愚昧中。但如果真如我所看到的帖子分析的那样，其动机，其水平竟与《中国很不高兴》同侪，那叫我怎么对自己的灵魂交代呢？于是，夜半，我分明听到了“吃吃的笑声”。

“吃吃吃吃”叫我笑个不停的当是当下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庄”案。

作为一个重庆人，对于重庆的“红与黑”，我一直在看戏，没有过一言半语的置评。戏好看，有好戏看，哈哈。我知道我不对，至少不大爱家乡，据说，不爱家乡就是不爱国，不爱就不爱呗，感情这东西不能勉强。但今天下午游山回来，上网，打开猫眼，几乎满页都是李庄，原来“二审”判决了。哈哈哈哈，ＴＭＤ这回真把我整乐了，简直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看的戏呢！

我离法律界远，但所教的学生读那个专业吃那碗饭的不少，听他们吹牛说过该界的很多丑事黑事，当时也不怎么在意，心想不就跟我们教育界一样嘛，在这个国度，这个制度下，有什么奇怪的！但是，自从几年前我知道有个姓高的和姓郭的律师后，我开始改变一些观念，觉得还是有一些人值得仰视。后来在一个姓邓的女孩的事情上，我又看到了一些值得尊敬的律师。

至于那个李庄，开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判断这个人，事情不透明，真假难以分辨，你怎么判断？我只知道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过去他没在我所关注过的案子中出现过。虽然听说此人很有来头，大名鼎鼎呢，不过第六感觉是此人就是我的学生曾告诉我的那些擅钻法律漏洞、谙熟潜规则、屡找大钱的大律师，就像教育界那些大师名师一样，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也未必，因为我个人的视野毕竟有限，也许他的确是我所敬仰的高郭那样的人呢，但愿如此，我想。

可后来的戏越演越好看了，一审后，我觉得此人有点可爱，有点价值了。理由是，他这事可能客观上会推动我国的法治化的进程，是一篇难得的公民课的活教材。他即使不能同我所说的高、郭并论，他甚至可能真的是个丑类，但应该清算的是可供他施展手脚的制度——应该反思我们的制度——为什么总是让卑鄙者通行无阻？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这才是正路。所以，这个事情让更多人知道什么叫程序正义什么叫实质正义。我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事情，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成了暂时的“挺李”派。二审那天的事情，真把我这个法盲给弄懵了，不得其解，心想，慢慢看，看二审判决，总会水落石出。但今天的这个结果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那个在二审中已经认罪，并声言永不翻案，永不接受媒体采访的李大律师在法庭宣判之后竟抢过话筒咆哮公堂了，——咱们私下不是谈好了的吗，你们干吗还是要判我的实体刑罚呢，你们不讲诚信……

哈哈哈哈——

人啊人，真有趣。法律，道德，政治，文化，真善美与假恶丑，像麻花一样的绞在一起，人间世相，妙趣无穷啊！

想到咱们文人圈有余王，娱乐圈有赵沈，草民间有我本家正龙，嘿，公堂上有出来个你装我装，真是好戏连台啊！

看电影《狗镇》，看得我精神轰毁，那个被女主角亲手毙了的白马王子，更让我惊悸战栗，我已经开始怀疑我自己了！

这人这东西，到底还有救吗？

此时，又是夜深人静，“吃吃吃，吃吃吃……”正如迅翁说的，我听出了那怪异的声音，它发自我自己的嘴里……

2010-2-9